春节过后事物繁杂,工作之余找到一点安静时间笔耕竟成了奢侈。不过既然开了头,还是要坚持把这个系列写完。
中文的数字孪生来自英文的Digital Twin。根据最新国际标准IEC 30173 的定义,数字孪生是对目标实体的数字化表示,其通过数据连接实现在适当同步率下的物理状态与数字状态的融合 。
科普的定义:有一个数字模型一比一地描述一个物理实体,而且当这个物理实体在变化的时候,相对于的数字模型也会随之变化。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现在家里的电表有的已经是智能电表,这个电表会把实时用电量同步到手机 APP 里。APP 上有一个虚拟电表,就是家里电表的数字孪生。它和真实电表一模一样、实时同步,用来帮你看用电、省电。数字孪生就是,现实一个,网上一个,实时一模一样。
数字孪生和仿真
和数字孪生非常相似的一门技术,叫仿真。仿真和数字孪生一样,也是对物理实体的数据建模,不一样的是,仿真可以完全在仿真环境运行,不需要和物理实体实时同步;而数字孪生强调与物理实体同步的实时数据交互,和物理实体如影随形。
仿真和数字孪生的区别
现在许多著名的案例都打着数字孪生的旗号,其实只是属于仿真的范畴,并不是真正的数字孪生。
比如有欧洲智能工厂标杆之称的西门子安贝格数字工厂,其中有一个著名的案例就是虚拟调试与产线优化:在新建 Simatic 控制器产线时,初始模拟循环时间为 11 秒,没有达到 8 秒的目标。工程师在虚拟环境里,用物理模型和虚拟PLC反复仿真,最终在虚拟环境中确认 8 秒的可行性,再落地改造,避免了物理产线反复停机调整的成本,一炮走红。
这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案例,而且在技术上绝对是遥遥领先。只是这个案例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数字孪生,因为虚拟调试是离线的,没有连接真实产线,没有真实传感器数据,PLC程序只是在仿真软件里跑模拟信号。
仿真并不比数字孪生低端,两者都是数字化时代的高科技。只是作为技术人员,还是不太习惯为蹭热度乱贴标签的玩法。不过,现在贴数字孪生标签的热度,已经远远弱于去贴具身智能标签了,这是另外一个话题。
李逵和李鬼
市面上所谓数字孪生产品颇多,有一些其实是李鬼,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数字孪生:
只有 3D 模型,没有数据连接
这是业界看到的最多的李鬼。界面做得很炫酷,有建筑、设备、场景的三维效果图,视觉效果一流。只是这个3D界面完全不接入现场传感器、PLC、摄像头等实时数据,模型不会随现场状态变化,本质就是静态三维动画或渲染大屏。
数据延迟大、不同步,只做事后展示
号称实时孪生,实际数据半天甚至隔天更新,只能用来复盘历史状态,不能反映当前工况,更无法用于实时监控和预警。
无物理建模与仿真,只做数据可视化
为了让画出来的3D场景有动态变化,把数据做成曲线或者图表叠加在3D背景上,没有设备机理模型、工艺流程模型,不能模拟运行状态、不能推演故障、不能预测性能变化。
无交互、无控制、无闭环
只能看不能用,无法在数字端下发指令、调整参数、模拟调试,更做不到数字端优化后反向指导物理实体,和传统监控大屏无本质区别。
模型不迭代、不校准
3D动画是人工画的,现场设备改造、工艺调整后,模型不更新,画面不更新,是谓 “僵尸孪生”。
数字孪生的本质在于实现虚拟与现实的深度闭环,这种闭环的效率取决于同步的频率与数据的保真度。前面讲过,相较于传统的同样基于数字模型(Digital Model)建立的仿真,数字孪生最显著的特征是其自动化的双向数据交换 。
在2023年国际标准组织ISO和IEC联合发布的数字孪生标准定义里面,数字孪生的功能实现依赖于物理实体与虚拟实体之间的“融合”(Convergence)。
这个融合是逐层递进的:首先是数字对象随实体对象的改变而更新,如设备位置移动后其坐标在系统中自动刷新;其次是实体对象随数字对象的指令而动作,例如温控器根据预设的数字算法调整室内温度;最后是两者的协同演化,通过复杂的算法使数字孪生生态系统中的多个实体共同调整。
在实际应用中,这种数实融合有一个“同步率”。在工业控制领域,或者是对航空发动机的实时故障监测,我们可能需要毫秒级的同步;而对于城市规划中的人口流动建模,小时级的同步更新就够了。
如果从技术层面来看,数字孪生和前面介绍的物联网,云计算,大数据的底层逻辑有异曲同工之妙。大体可以分成三层:数据采集控制层,数据建模层和应用层。
数据采集控制层是数字孪生的基础,负责物理实体数据的实时采集、传输与预处理。如果我们把数字孪生和物联网做一个对比,在数据采集技术上,参与实时数据交互的数字孪生往往比物联网设备对数据的实时性和精度要求更高。而且在数字孪生领域,这个数据交互是双向的,数字世界还可以对物理世界进行控制和影响。
建模计算层就是给物理对象建立虚拟模型。一个物理对象,不仅仅有形状,还有物理属性。举个例子,我们设计一辆跑车,我们不仅仅会建立几何模型来描述它的3D外形和结构,我们还需要定义它的材料,这就包括了它的密度,硬度等属性,然后就可以模拟出汽车的动力学、风力学,热学、电磁学等多个场景。再加上动态交互,这个虚拟模型会比我们想象得复杂得多。
当前数字孪生建模有不同的流派,简单科普一下:
1. 基于物理的模型 (Physics-based Models, PBM)
这是最基于第一性原理,利用有限元分析(FEA)等数学公式描述系统行为。PBM 具有极高的可解释性,但在处理复杂、非线性或未建模物理现象时,往往由于假设过于简化而产生偏差,且计算资源消耗巨大 。
西门子,AVEVA,Ansys的数字孪生是这个流派的翘楚。
2. 数据驱动模型 (Data-driven Models, DDM)
依赖于机器学习和统计相关性,通过历史和实时数据训练神经网络。DDM 擅长处理复杂的模式识别,但它的“黑盒”特性使得其在关键安全领域的应用受到限制 。
玩数字驱动模型的,主力是IT大厂。他们不去专研物理基础,而是利用自己掌握的海量数据学习。阿里云的工业大脑,华为FusionPlant工厂数字孪生都是这个武功路数。
3. 混合建模路径 (Hybrid Models)
混合建模被视为工程创新的新前沿。混合孪生通过机器学习学习物理模型与现实数据之间的残差(Residual),从而纠正数值模拟的误差。研究显示,混合模型能够显著提高预测精度 。
现在黄仁勋大力追捧的物理AI,就是属于混合建模流派。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在AI界红得发紫的Palantir,其数字孪生不属于这三个流派,而是以语义对象模型为底层架构的,就是本体描述。计算机领域的本体论出道五十多年,一直以来只是在学者教授写Paper时被关注。然而在大语言模型时代,这个老旧学科大放异彩,也是让人始料未及。
应用服务层就是数字孪生的落地场景了。在制造业,数字孪生主要用于生产优化、预测性维护和智能管控。
数字孪生要成为不仅仅给人参观的3D大屏,而是真有投资回报,通常需要遵循五个关键步骤:第一步要识别高价值资源或瓶颈;第二步是制定包含传感器选择和采样频率的数据采集策略;第三是构建集成 CAD 和业务规则的数字模型;第四是建立稳定近实时数据流连接;最后是应用AI进行闭环优化。
这种技术投入的回报率(ROI)十分显著。劳斯莱斯通过发动机数字孪生监控维护需求,减少了2200万吨的碳排放 。
数字孪生技术的概念可追溯至20世纪60-70年代,其思想萌芽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航天工程实践。在阿波罗13号任务中,NASA通过地面模拟器实时更新航天器状态,使工程师能够远程诊断和排除故障,这被视为数字孪生的早期实践。
2002年,美国密歇根大学的Michael Grieves教授在产品全生命周期管理(PLM)研究中首次提出信息镜像模型(Information Mirroring Model)的概念,为数字孪生奠定了理论基础。
2010年,NASA正式将这一技术命名为数字孪生(Digital Twin),并将其定义为物理系统与其等效虚拟系统的实时映射。
迄今为止,数字孪生技术经历了四个关键发展阶段:
2000年代初:工业应用起步阶段。西门子、波音等工业巨头开始在航空航天、汽车制造等领域应用数字孪生技术,主要用于产品设计和性能预测。
2010-2019年:技术框架成熟期。DARPA明确技术框架,NASA将其标准化,工业界开始广泛采用数字孪生进行设备预测性维护和系统优化。此阶段形成了物理实体-虚拟模型-数据连接的基本技术架构。
2020-2024年:物联网与AI融合期。随着物联网传感器和云计算技术的普及,数字孪生实现了更高精度的实时数据同步与分析。而口罩又加速了远程监控和系统管理能力的发展,数字孪生技术变得更加友好和易用。
2025年至今:AI驱动的先知系统阶段。生成式AI、LSTM时序预测算法与强化学习的融合使数字孪生从被动展示向主动决策跃迁,具备预测与决策能力。
今天数字孪生技术已广泛应用于工业制造、智慧城市、建筑地产、能源电力及医疗健康等多个领域。聚焦制造业和工厂数字孪生,以下是根据行业影响力、技术成熟度及市场口碑整理的知名数字孪生产品:
西门子 Xcelerator
严格意义上来说,西门子的Xcelarator是一个软件平台,而且其中的主打工业软件是2007年收购的美国公司UGS的PLM产品(包括 Teamcenter, NX, Tecnomatix)。
PLM的收购是西门子众多收购中最成功的案例之一,现在已经成为其数字化工业集团DI的重要收入来源,其增长势头甚至超过西门子的绝对霸主产品PLC。从此西门子食髓知味,在收购美国软件公司的商业策略上一路狂奔。
2020西门子把一众工业软件打包成Xcelarator,其中包括了PLM,也包括了高开低走的工业互联网平台MindSphere。MindSphere在Xcelarator平台上改头换面成了Insights Hub。
不得不说,西门子在营销上非常高明,Xcelerator不仅仅定义了数字孪生,而且还分成了:
产品孪生:其实就是CAD/CAE软件NX,PLM软件Teamcenter和仿真测试软件Simcenter,本质上都是仿真软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数字孪生。
生产孪生:包括Tecnomatix的制造仿真和Opcenter (MES系统)。Opcenter本身不是数字孪生,但是可以是数字孪生闭环中的一部分。
性能孪生:其实就是当年的物联网数据连接的部分,原来的MindSphere,今天的Insights Hub。
到此为止,Xcelarator其实更多的是偏向仿真而不是数字孪生。当然,如果我们将仿真纳入广义的数字孪生,西门子在这个领域是当之无愧的领先者。
达索系统
达索的数字孪生战略与西门子区别明显,其核心理念是提供 “虚拟孪生体验” (Virtual Twin Experiences),而不仅仅是构建一个静态的数字模型。
达索打造了一个3DEXPERIENCE 平台,该平台统一建立数据模型,将CATIA、SOLIDWORKS 的模型整合成单一来源。其强项在于复杂产品(如飞机、高铁)的高精度设计验证与多专业仿真,也延伸到城市 BIM 与基础设施领域,适合高端制造企业的研发协同。
诚实地讲,达索依然是仿真多于数字孪生。虚拟世界和现实物理世界实时同步并不是其强项。达索最大的特点在它的“虚拟孪生体验”,用户不仅是“看”到一个3D模型,而是可以“进入”其中进行交互、测试假设,并看到实时的反馈结果。当然,这些都是在纯虚拟环境下实现的,好像是一个沉浸式的科学实验室。
ANSYS
ANSYS的 Twin Builder专注高保真物理仿真,核心是把多物理场(结构、热、流体、电磁)模型转化为可实时运行的数字孪生体,多用于风电、电力设备、航空发动机的性能预测与故障根因分析。
和以上两个系统相比,ANSYS是更纯粹意义上的数字孪生。它可以连接到真实的物联网数据源,并会实时修正虚拟模型的参数,确保“虚”与“实”保持一致。基于实时校准的模型,ANSYS可以预测未来几分钟或几小时内的设备状态(如电池剩余寿命、发动机过热风险),并在故障发生前发出预警。
中国的数字孪生公司曾经如雨后春笋蓬勃发展,但是许多都止步于伪三维画面。或许是笔者孤陋寡闻,不知道真正有分量的国产数字孪生公司。若有读者知道,请不吝留言。
如果我们把仿真纳入数字孪生概念,中国的CAE/CAD的工业软件还没有完成摆脱“卡脖子”的的任务。
今天工业软件大厂都在数字孪生领域继续发力,加上物理AI的加持,数字孪生将会更加火爆。
西门子也知道自己的数字孪生更偏仿真,所以正在推行 "Closed-Loop Digital Twin" 概念。它利用底层的 PLC 和边缘设备,将实时数据直接反馈给云端的数字孪生。这样其虚拟环境会和物理环境形成闭环,让西门子产品不仅仅在设计阶段,也可以在真实的调试和运营阶段虚实结合,如虎添翼。
更大的王炸还在后面,2025年西门子和英伟达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让Xcelerator和NVIDIA Omniverse无缝衔接。黄仁勋在 CES 2026 上明确定义了物理 AI:是指能够感知、推理并在真实物理世界中执行任务的智能体。而Omniverse为物理 AI 提供了关键的技术支柱。
Xcelerator和Omniverse的联合,不仅仅让仿真具备了实时交互的能力,而且还通过物理 AI 不断学习和优化让数字孪生具备了自我进化的能力。还有一点很重要,它可以让工业设计直接通向智能制造,消除了从图纸到实物的所有不确定性。
看起来很魔幻,但是很现实。而在这个领域,中国制造业的现实是,我们不仅仅要解决AI芯片卡脖子问题,同时还要解决工业软件卡脖子问题。本来这是一个弯道超车的好时机,但这有一个前提:我们的车和别人车的性能差不多。拖拉机即使在弯道,想超过赛车,也很难。
中国工业软件已经开始奋起直追,相信会有一些企业,可以埋头做一些不那么“炫酷”,但是真真实实解决卡脖子的产品。
功在千秋,利在当下。